-09-20大冰好好虚度时光好好虚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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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小善缘:
小就是不深不浅,
善就是天性使然,
缘就是聚合离散。
万事万物林林总总,既非凭空生,亦非独立存,必是因缘和合,聚化而成。
欲说缘,先说因,因缘具足,方有了万物暂时性的组合,否则是扯淡。
所谓小善缘,应作如是观。
依此小善缘,或可重返那些故乡,重逢那些家人:
那些并不是籍贯的故乡。
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有天我把小屋的成员盘点了一遍,日常羡慕了自己一分钟。
羌、彝、藏、满、回、瑶、蒙古……
小屋6个分舵收留的40多名歌手涵盖了十几个民族,各族人民大团结。
个中我最亲的是白玛,门巴族,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一个民族,少数民族中的少数民族。
他来自西藏林芝雅鲁藏布大峡谷拐弯处,全名白玛列珠。
白玛一直很奇怪,为何我总是肉麻兮兮地喊他弟弟。一直到此刻,白玛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进入小屋。想想就觉得好玩儿——背后的那个故事,他并不清楚……
白玛唱歌好,酒量好,体能好,心眼儿实诚,偶尔我会派他去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比如:去把老兵弄死一个晚上。
所谓弄死,指的是喝死,老兵老了,不宜独自喝闷酒,我不在古城的日子里,总要有人替我去消灭这个老东西的孤独。
白玛的门巴萨玛酒歌和他的酒量一样动人,可涤前尘,可慰风尘,每每将老兵傻笑着放翻,当真是祛愁洗心的不二人选。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白玛每每胜利完成任务后,会玩上两小时的失踪,手机也打不通。起初小屋里的人不明就里,白玛一失踪就咋咋呼呼地给我打电话,各种担心。
我打电话问老兵要人,他已经醉成王八蛋,肿着舌头喊:白玛不是回家了吗?唱着歌走的……你让他滚回来,我还能行,我没四……
什么没四?你还没六呢。我挂了电话,太烦人了,老家伙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喊:……再来一饼!
“瓶”字他念成“饼”,都醉成啥样了都,舌头都僵了……
哦,看来白玛回住处了,他的住处距离古城5公里,应该是在走路回去的途中,喝了酒不骑电动车,看来意识还很清醒。
这孩子,醉酒了也不忘省打车钱,肚子里装着一斤白酒吧嗒吧嗒走路回家去睡觉这么生猛的事儿他干得出来。
这么生猛的事儿,他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第一次在武汉见我时,也是走路来的,从遥远的蔡甸区东风大道走啊走啊走,终于走到地铁站,然后一路贴饼子般挤到伟大的光谷。
那时候他即将成为小屋的歌手,应我的要求,顶着一头雾水来面试。
初见面时他愣了半天,嘿嘿地笑着搓手。
他说:我所有的同学都不相信大冰会回复我的私信,还约我吃饭……老师你怎么这么奇怪?
我说呸,别喊老师,喊老哥。
他用力和我握手:哇,就是这样一双手写出的那些书啊,唉,原来老哥你的手又粗又短的……怎么手腕上还有个烟疤?
我说别问那么多,先吃饭聊天。
我和小明带他吃了法餐,开开心心地聊天扯淡,饭后送他回学校,可他不上车,龇着牙笑:老哥,吃这顿饭已经很让你破费了,就别再花汽油钱,我可以坐两站地铁,然后走路回去呀。
汽油钱能有几个鸡毛钱?跟我较这个劲干吗?
可他坚持要较劲,咋说都不上车,于是我用裸绞将他放翻,叠巴叠巴塞进越野车的后备厢。
我和快车手小明把他运回了遥远的蔡甸,抵达目的地时我深吸一口气,车程58分钟。
白玛一直到下车时都在碎碎念,各种嫌弃我们,指责我们一来一回浪费了太多汽油钱。
这么远的地方,地铁并不能缩短多少路程,他当真打算走回来?
我×,他好像本就是走路去赴约的。
我年轻时代体能最巅峰时期,徒步行军最高纪录是每天60华里,和他一比,洒洒水毛毛雨。
返程时小明吓坏了,她问:你从哪儿认识的这号大神?神行太保吗!他如果去玩徒步,秒杀全中国的户外俱乐部……
小明高中时代就徒步过滇藏线,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能让她敬佩到花容失色的人真心不多……
我摇下车窗,点上一根烟,淡淡地告诉小明:
我这个弟弟,永远不可能去把徒步当玩……他活到22岁,一直都在徒步。
小明皱眉:搞么事?才见了一面就认弟弟,肉不肉麻啊你?
她说:个斑马!谁允许你在我车上抽烟了,赶紧给我把烟掐了,不然你也给我徒步回去。
我是个有骨气的人,但我深知,永远不要和一个武汉姑娘对着干,因为你不会赢。
就像我深知,永远不要和一个像白玛那样的门巴族孩子比赛徒步,因为你不会赢。
在考来武汉上大学之前,白玛住在遥远的墨脱。
那时他是个小背夫。
传说中的墨脱背夫。
十几年前,中国背包客运动乍兴,彼时概念界定尚狭窄——众人朴素地崇尚毅力、勇气和体能,比如,走过墨脱爬过乔戈里峰(K2)。
墨脱,秘莲花,白马岗。
墨脱是西藏的西藏,高原孤岛,当年墨脱不通公路,深深藏匿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最深处。
那里是边境,没有办理边防证的人当年常被阻拦在兵站处,不少人哭着来哭着走,功亏一篑,千辛万苦来时路。
当年这里的路全中国最虐,像是老天爷专门造出来耍人玩儿似的。
路搁在喜马拉雅断裂带上,地震不来则已,来则翻天覆地,加之多云多雨,于是塌方也密集,泥石流家常便饭一样稀松平常。
20世纪90年代曾修建过一条公路,叫扎墨,花了老鼻子钱,倒也开进来过一辆车,然后路就断了,各种滑坡断面,被榴弹炮炸过三遍一样。
那车自打进来就再没出去过,日晒雨淋生锈掉漆,沧桑成了文物。
它至今还在忧郁地思索: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我他妈到底算是辆车还是坨城市景观雕塑?
那辆车孤独了很多年,特别可怜,墨脱正式通车是很后来的事了,全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
墨脱公路通车之前,出入的路不过两条:
一条是翻多雄拉雪山,从派镇走背崩。另一条走的是嘎隆拉雪山,从波密进。
两条路皆长达一百多公里,徒步行军的话,快则三五天,慢则不好说……多少人万里迢迢慕名而来,但永远留在了这条路上,坠崖、雪崩、塌方、迷路或失踪,客死他乡。
山高路远,野林茫茫,阴雨连绵骤雨急降,筋疲力尽,道阻且长,旱蚂蟥噼里啪啦往人身上跳。
曾经有一个时期,那里没有Wi-Fi没有手机信号,徒步墨脱不找门巴背夫,几乎类似于爬珠峰不找夏尔巴向导。
门巴语里,背夫叫“容巴”。
殒命此路的容巴,亦不计其数。
早年间,背夫们结伴背物资时喊号子,谁号子断了,谁应该是掉到崖下去了,最凶险的那段叫老虎嘴,下去了也就下去了,罕有虎口脱险的。
几十年来不通路,墨脱背夫靠双肩背盐巴和粮食,背各种物资。
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也靠他们背,背过吊桥藤桥,背上溜索,背着爬过海拔多米的多雄拉,雪崩来了跑不赢,持咒念经,听天由命。
一个墨脱背夫平均负重80斤,最多能背80公斤,整个县城都是靠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背出来的,成千上万吨的物资。及至近年,路虽通车了,徒步旅行者却渐增,容巴渐渐服务于旅行者的辎重行李,什么他们都背,偶尔也无奈地背起某些累哭了的大活人,给人当腿。
门巴人惊人的体能,小屋里的人见识过。白玛初来小屋时恰逢供货商送啤酒,两根烟的工夫,连卸车带码货,他一个人搞掂了满满一皮卡的货。
车停在50米外,库房在二楼,这孩子跑前跑后跑上跑下连个汗星子都没落,玩儿似的。我和老兵张着嘴仰着头傻看着他,他扒在窗沿上龇牙,黑黢黢的高原脸上灿烂无比。
他笑着咽口水:啊呀,这么多啤酒呢,我能喝一点儿吗?
我说自己家的东西客气个屁,弟弟,松开腰带你随便造!
我和老兵蹲在楼下抽烟,各种啧啧。老兵说,按这家伙的体能,应该会是个不错的侦察兵坯子。我们谈了一会儿单兵负重越野和武装泅渡,而后爬上二楼去陪白玛喝一喝,刚一冒头集体唬了一跳……
就这么一会会儿的工夫,大半箱风花雪月易拉罐干没了?这什么肚子?怎么这么能喝?!
白玛就乐:啊呀,这个酒嘛,水一样,还是我们墨脱的鸡爪谷黄酒力气大一些。
欸?不好喝你还喝这么多?
好啦弟弟,开玩笑的,喝吧喝吧随便喝。
他拘谨了一下,也就放开了,说以前在墨脱一个鸡蛋卖5元钱,一瓶啤酒要卖20多元,一来冬天雪封山,物资运不进来,二来主要是运费贵,全靠人背,背酒的人全是喝不起的人,舍不得……
容巴背货用脑袋背,藤带子勒在脑门上,走得再累货不离身,全靠Y形的多马顶一下,歇歇脚。
一根多马传几代,白玛家里几代人都当过背夫。
白玛列珠是墨脱历史上最后一批背夫之一。
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一个容巴。
12岁。
白玛年生人,家里小孩八个,过世了三个。
病死了一个姐姐,病死了一个弟弟,摔死了一个哥哥。
大哥那时跟着爸爸当背夫,走到汗密往背崩的二号桥附近,摔死在塌方区。
只有爸爸和家里那匹马回来,亦是伤痕累累,妈妈陪着他们在野地里坐着,听不到哭声,只有整夜整夜的沉默。
像许多摔死的容巴一样,关于大哥,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爸爸是还俗的藏传佛教宁玛派僧人,妈妈是普通的门巴妇女。不能当背夫的季节,他们需日日在田间劳作,不然没有吃的。二哥大白玛8岁,他负责背着白玛在村里上小学。一年级读完后,乡里小学招生,二哥没去,去了就没人照顾白玛了。
山野贫瘠,男儿早立,二哥自此辍学,却并不觉得白玛欠他什么。
大孩子照顾小孩子是门巴人的习俗,此地瘴气重,缺医少药,蛇虫出没,幼小的孩子容易夭折。
妈妈后来又生了一个弟弟,那个弟弟就差一点点夭折。
白玛说他记得很揪心,弟弟是深夜生的,生得太不是时候了。当时村里修水电站,每家每户都需要出几个背夫去“80K”背钢筋水泥,爸爸也去了,家里只剩下妈妈、白玛和二哥。
当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白玛负责光着屁股在一旁哭,妈妈负责生,负责接生的是二哥。
没有别的人选了,村里那夜是空的,接生等于迎死,二哥当时不过13岁,双手颤抖,浑身的血。
几天后爸爸回到家,二哥才哭出声来。
他涕泗横流地喊:阿爸,家里都活着……
弟弟出生后,白玛接替了二哥的责任,二哥则开始跟爸妈下地干活。
白玛像当年的二哥一样,背着弟弟去村头上课。他那时最羡慕同龄人中家里有爷爷奶奶的——家务活可以少干,玩累了有人给做饭,肩膀也不会老是那么酸,起码不用每天背上湿漉漉的了。
弟弟小,经常在他背上大小便,就像他小时候在二哥背上时一样。
8岁时,爸爸送白玛去乡里上学,从村里到乡里走了一整天,沿着雅江走,越过一处处塌方。这样的路,没有大人陪送,幼小的孩子不可能活着走到学校,村里就有孩子是这样死去的……
白玛住校,学费不用交,粮食需从家里带,还有油和盐。
墨脱是西藏为数不多的产稻米的地方,但产量不高,大米不够玉米凑,两种粮食混着吃,也就饱了。
肉吃不到,白菜是学生自己种,周末也挖野菜,天囔菜、盘当菜……这样才够吃。那时男生女生都带着墨脱秋旺刀,不为防身,为学校厨房砍柴。
学校有自己的山地,用来给学生们做粮食补给,每年都会烧烧山,种点儿玉米。
远古时代的刀耕火种,不只存在于历史课本里,还依旧存活在这里。每年的烧山都极为壮观,铺天盖地的火焰,各种爆炸声,热浪轰轰地袭来,一波又一波,眼睛都快被烤干。
几个小时后,大片大片的灰尘从天而降,各种奇怪的味道也袭来,有烤灌木、烤杉树、烤甲虫、烤蛇……
烧山后的晚上惯常会下雨,那雨猛下猛停、忽停忽下,像被未知的神明操纵……
白玛后来跟着老兵的消防救援队去巡逻,遇见火他是不慌的,他在上小学时就已经习惯了,那时这一边书声琅琅声嘶力竭,那一厢漫山遍野噼里啪啦。
来来来,看看谁比谁的声音大。
墨脱的孩子也过六一儿童节,过年一样开心,这一天有肉吃,饭也是纯大米。其余的时间,依旧一半大米一半玉米。周末学校有时不开伙,白玛就去走读生家里帮忙干活儿,这样能混口热饭,家里的小锅米饭比学校的大锅饭好吃多了。
除了寒暑假,学校没有规定其他放假时间,谁粮食吃完了谁就放几天假回家去拿。
白玛基本没享受过这取粮假,他的口粮一般由二哥送来,一天的山路,七八处塌方,大几十斤粮食,二哥吭哧吭哧地背来。
袋子落肩,清清楚楚一圈汗。
二哥脑袋上一个肉凹槽,常年背货背出来的,容巴们都有。
走夜路会丢命,也没几个人有那样的体能,故而当天没办法返程,二哥就在宿舍跟白玛挤一晚,第二天早上会叮嘱一句:拉讲咧布哎。
然后就走了。
二哥沉默寡言,见了老师和同学只会笑,他不会藏语,也不会说汉话。
每次等二哥走远后,白玛都会哭一场,良久才能平息,任凭同学们笑话。
他从9岁、10岁起,总觉得心窝里疼,觉得二哥的人生是被他毁掉的。
很多二哥的同龄人已经在县里上学了,还有些人考去了林芝,将来说不定能去拉萨……
而二哥一辈子只能这样了,种种地,当个容巴,拄着多马,脑袋上一圈肉凹槽。
不定哪天就会跌落在哪个悬崖下……
来小屋上班后,白玛经常在休息时窝在小屋对面的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行人,捻着佛珠。
我问他念的是什么经,他告诉我说是在持咒,祛灾祈福保平安,回向给两个哥哥。
我问,哎哟嗬,那有我的份儿吗?
他笑:啊呀,这个可以有啊我的老哥。
他说:老哥,有时候觉得你很像我二哥,对我好得很呢。
他问:哎,咱俩素昧平生的,你为什么偏偏把我招进小屋呢?从来没挣到过这么多钱搞得人心里慌慌的,我家里人都以为我加入了什么犯罪组织呢……
我说:收!快憋哔哔了,好好念你的咒去吧。
一来全是你劳动所得。
二来……都是你早就应得的。
每个人的起点不同。
有的人12岁就可以出国留学镀金,有的人12岁时为了继续读书,而当背夫。
那时白玛小学刚毕业,砍柴种地带孩子磨玉米样样可以,酿酒也可以,背着和自己等重的货物翻山越岭也是可以的。暑假时他跟着爸爸和二哥去派镇背货物,路过大哥横死的那片塌方区,新生的灌木和杂草森森,脚下的白玛西日河汹涌,如狼似虎。
爸爸和二哥的脚步不停,他追赶上去,沉甸甸的肩膀和心。
12岁时,他的面相已成熟得像十五六岁,体能也接近成人,能背50多斤。到初二时,背负力已完全等同于成年人,普通话也打好了基础,基本上可以跟汉人无障碍沟通。
起初独立揽活儿时,他没什么经验,问那些旅行者:你们需不需要民工?
旅行者反感坏了,觉得不浪漫,说应该叫向导或背夫。
游客少,背夫多,像白玛这样年纪小的几乎抢不到生意,好不容易碰见几个游客,头天说得好好的,转天早上就爽约。对方的理由颇具正义感:你未成年,雇用你犯法。
那些背包穷游的人说:未成年就出来干活,是不对的!你这种现象需要曝光!
白玛急得快哭了,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辩解:
我们这里穷啊,没有什么成年不成年,我们全家人都在帮我挣钱,我如果不一起多挣些钱,将来没办法继续上高中、上大学,弟弟妹妹也没办法上学……
夏虫不可语冰,那些人并不知这里的辍学率及其背后的诸般原因。
他们不会知道,有的孩子为了改变命运而外嫁,有的当了保姆去了拉萨,有的因是家中老大必须作为主劳力回家……有的必须和家人一起劳作才能维系一个家,乃至将学业延长,比如白玛。
争执了半天,那些人最终雇了他,但只给了成人背夫2/3的工钱,理由还是他未成年。
原来那些义正词严,全他妈是为了杀价。
那些丢尽内地人脸的套路,那时的白玛是不懂的,他是质朴的门巴。
他只一味高兴有了生意,傻呵呵地和人保证:放心吧,这些包我都背得了,我光着笔也能翻过多雄拉!
别人吓了一跳,听不懂什么是“笔”。
他卸掉黄军胶鞋,抬起脚掌去证明:你看,全都是猛囊,走多远的路都没问题!
即便被坑,寻到生意的机会也是少的,等得时间久了,盘缠和干粮也就尽了。
白玛那时从一天三顿减到一天两顿,再到一顿,最后饿着肚子去揽活儿。
这些事情是不能和家里讲的,爸爸已经老了,二哥已经够累了,而他坚信自己已经长大,不能偷懒躲在家里,只让爸爸和哥哥去当容巴。
若是那样的话,怎配当一个门巴?!
找到生意的时候还是有的,奇奇怪怪的客人不少,有被蚂蟥沾了吓得哭一上午以为自己中了剧毒命不久矣的,有沿途收集各种活昆虫的,有见什么动物都问能不能吃的……
白玛好生奇怪,怎么见到什么动物都想吃?
你们……不是从不缺粮食的地方来的吗?
他们确实是从不缺粮食的地方来的,缺的是爱。
有些雇主认为既然花了钱,就要花得值得,并不体恤他还是个孩子。
按理讲,越走包越轻,吃的喝的都在消耗,但好多次白玛越走包越重,某些所谓的背包客把白玛当超市的购物车用,一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他包里塞。
塌方区看见破石头,非说是化石,硬塞进包里。
原始森林看见烂朽木,硬说是珍贵木材,又给塞到包里……
白玛呼哧呼哧喘气,拉犁的牛一样往前拱着。他们又指导白玛说:
知道你为什么累吗?背包的姿势不正确哦,有长期徒步经验的人都知道,重心应该搁在腰上,不能只靠肩膀的力量……
他们口口声声热爱西藏,他们心心念念来这里洗涤灵魂、净化心灵。
他们有徒步经验,他们好为人师,他们热爱大自然,他们空着手走着。
旁边是个13岁的当苦力的孩子。
白玛后来总说他不委屈,毕竟人家花了钱了。他说:他们的钱,应该也是辛苦挣来的。
他说:他们用来游山玩水的钱,说不定也是在自己的家乡当牛做马挣来的。
我和他谈起月光族、余额不族、啃老族,他怎么也接受不了啃老族这个概念。
他问:真的吗?真的有很大一批人快30岁了还让爸爸妈妈养着?他们不会心疼人吗?他们自己的心不会疼吗?
白玛提到过一个小伙伴,也是少年背夫,遇到的是一个微胖的女客人。
女客人走了两天,就走得不要不要的了,第三天非央求小背夫背她。5个小时的路程走下来,小背夫还没说什么,那女客人先发制人:哎,加钱就加钱,但你别给我漫天要价。
小背夫瞪着那个女客人看,气憋了半天,喉咙里呛了一下,哭成了个孩子。
许多复杂的东西他还理解不了,他本就还是个孩子。
他没想过加钱。
白玛还提到过另外一个小伙伴,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叫次仁旺姆,初三时死于头痛病。
旺姆死在大雪封山的季节,本来是小病,去林芝就能治好,但那时嘎隆拉隧道尚未打通,就算最勇敢的容巴们接力翻山送她,也无法将她活着送出去。
旺姆下葬时,人们在挖坑,白玛负责拿着树枝子赶苍蝇,门巴人的习俗,不能让苍蝇落在离去的人身上。
门巴人还有一个习俗,下葬时家属是要回避的,眼泪不能落在尸身上,泪会化作暴雨,哭声会变成巨雷,让她在那边那条路上走得艰难。
旺姆妈妈给了白玛一双旺姆生前最喜欢的旅游鞋,嘱咐白玛帮她穿上,但白玛扔了……
必须让你有遗憾,这样你才会重返这个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那么轻松,没有那么仁慈,没有那么公平。
白玛初来小屋时,除了我喊他弟弟,所有人张嘴就喊他哥,还有喊叔的。
我说他是九〇后,大家都乐:开什么玩笑,他比你都老好不好?摆明了七〇后哇。
白玛也乐,他性格极好,眯眼笑着,扭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挨个儿和人握手。
他的手茧厚皮糙,于是歌手们坚信我是在胡扯,也难怪他们尊老,白玛一额头美颜相机都拯救不了的抬头纹,着实太沧桑。
转过天来,小屋歌手羊鹿儿拽住我的袖子抹眼泪:我以为我就够苦了,怎么他比我还苦啊?
羊鹿儿从东北老工业区来,下岗职工家的孩子,是个不错的弹唱女歌手,也是头工作狂魔。她从不休假,天天唱歌唱到后半夜——母亲身患绝症,她是他们家唯一的指望和收入来源。
关于未来她没什么抱负,不化妆、不逛街、不谈恋爱,唯一的理想就是母亲能多撑几年。
这个苦兮兮的穷姑娘抹着眼泪儿问我:你知道为啥白玛食指少一块吗?
她抽抽搭搭地描述,是小时候干活,被柴刀切掉的,然后他只拿自己的童子尿滋了一下伤口,衣兜撕下来,包了一下!
她嗷的一嗓子哭出来:他妈的,咋连个创可贴都没有啊?
羊鹿儿心软,易动感情,我怕她哭死,没敢告诉她白玛小时候不仅没见过创可贴,而且7岁之前连鞋子也没的穿,别人车接车送上下学的年纪,他为了上学差点儿命葬嘎隆拉雪山之巅……
穷孩子易抱团儿,羊鹿儿后来总喊白玛一起吃饭,她为了省钱自己开伙,顿顿一锅地三鲜,俩人稀里哗啦埋头苦干,吃得那叫一个香甜。
羊鹿儿感动坏了,不仅是因为厨艺终于得到了肯定——白玛从不剩饭,更多的是因为白玛懂事,回回主动刷锅洗碗。
她说:你看你看,你看人家白玛多勤快多给面儿,唉,不像有些人哦,人和人可真不能比……
这话是说给高高帅帅的阿哲听的。
阿哲有时也去吃饭,也刷碗,但总剩饭……好像除了白玛,小屋的歌手里没几个人爱吃羊鹿儿做的菜,我也不爱吃……
炒菜不是干煸,好歹你也放点儿油……
谁说放酱油就等于放油了?再说土豆子怎么切那么大块儿?
阿哲是咸阳人,罕见的好歌手,也是个出色的钳工,善于维修水泵、散热器、水泥运输带、水泥搅拌站。来小屋当歌手之前他是个外派劳工,工作地在卡拉巴德,位于中亚,吉尔吉斯斯坦。
阿哲和鬼甬魏通并称小屋两大哑巴,沉默寡言到死,除了唱歌基本不说话。
这俩工人无产阶级平时对我这个流氓无产阶级爱搭不理的,却罕见地亲厚白玛。
好多个明媚的下午,他们躲在书店二楼上聊天扯淡弹吉他,白玛给他们唱门巴加鲁情歌,他们帮白玛补课,教了他许多吉他弹奏技巧和乐理知识。
阿哲还和白玛探讨创作:……写歌之前讲究积累,要多和人沟通多和人聊天,深入了解不同的人生和人性才行。
我和小樱桃在楼下听得那叫一个新鲜。
疯了吧,你自个儿都闷得像块木头似的还教别人放得开?
小樱桃说,她和阿哲一起带白玛吃过饭,结果把白玛给吓坏了。
樱桃不是歌手,是小屋丽江舵现任义工小管家。她是个没家的孩子,在超市里当了好多年导购员,两年前漂泊到小屋后就赖着不走了,决定在这里攒够嫁妆从这里出嫁,如果没人肯娶,就在小屋待一辈子。
小樱桃一生不羁放纵爱夜宵,最爱小龙虾大对虾皮皮虾各种虾。
她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去找皮皮虾,菜一上桌,先伸出挖掘机一样的爪子,结结实实往白玛盘子里抓了一大把。
白玛愁眉苦脸,他活了20多年从没吃过海鲜,好怕怕地看着这些虫子。更让人害怕的是,这些吧唧吧唧吃虫子的人非逼着他也吃虫子,还一个劲儿说好吃。
这些海里的虫子,长得像墨脱山里的“步”虫子一样……
……他们怎么啥都吃?这里不是不缺粮食吗?
白玛后来总说樱桃对他好,应该就是从那次吃海鲜开始的,樱桃挨个儿帮他把虾剥好,说这样看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樱桃往他嘴里硬怼,说吃吧吃吧快吃吧,不吃白不吃,反正是公款哈哈哈……
樱桃说白玛讲究,阿哲也夸白玛讲究,羊鹿儿说白玛一领到工资就请大家吃饭,一请就是好几顿,顿顿不让别人买单。
羊鹿儿在电话那头咂嘴,说明白他有他的尊严,只是让他太破费了……
嗯,我告诉羊鹿儿,白玛身上的这种讲究,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且越来越明白。
第一个月的薪水给白玛发了元。
除了白玛自己,小屋里没一个歌手有意见。小屋本是个抱团取暖的地方,大家都很期待白玛可以一个暑假挣够半年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但他自己紧张了好几天,天天怀里揣着那些钱,听说请大家吃完饭结账时,怀里摸出的钱已经汗漉漉地发软。
听说他家里人也紧张坏了:你那个什么酒吧的什么老板,是不是准备养着你去贩毒?
他给我发过信息:老哥,搞什么鬼啊?!
我没搭理他,抽着烟,摸着右手腕上的那个烟疤,隔着千山万水从监控摄像头里看着他抓耳挠腮。
不出意料,白玛把工资只留出了一小部分当学费,剩余的全汇给了弟弟们,他学着二哥当年的样子,给弟弟们打好好上学。
在来小屋之前,他每个月都会勤工俭学,给弟弟打学费和生活费。
弟弟们都很用功,都在上学。
第二个月发给白玛的是元。
发薪那天樱桃打来电话,说白玛气坏了,他说自己初来乍到,怎么可能领元?搞什么鬼啊?一定是发错了。
我说,那就再给他加元,直接打卡上。
樱桃就笑:哥这么偏心白玛,是因为曾经在西藏住了好几年,有情结吗?
拉倒吧,当然不是什么情结,说了你们也不懂,懂了你们也不会信……
电话叮叮响个不停,白玛打来的,气死你,不接不接就不接。
一旁的小明礼貌地问:这位先生,请问你是不是要搞事情?
她说:个斑马!赶紧接电话别再让它吱吱了不然把你和手机一起从二桥上扔下去信不信?
我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但我深知,永远不要和一个武汉姑娘对着干……
淡定地,随手设置了静音,又下意识地摸摸手腕上的那个烟疤。
耳畔江风徐徐,眼前历历晴川。
白玛哦白玛,我健忘的弟弟……
不用对我说图及切,那都是敏度的,这些穆欸本就是你应得的。
白玛自12岁始当背夫,每年暑假都在那条路上翻山越岭,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他后来一度在墨脱的七乡一镇很有名。
有名,不仅因他后来考上了大学,还缘于他的歌声。
说也奇怪,这样一个不被生活所宠溺的孩子,唱歌怎么会那么好听?
墨脱的县歌是他唱的,他坐在小屋里演绎给我听,两句还没唱完,满室皆动容。
南迦巴瓦的遗世独立,雅鲁藏布的暗潮汹涌,全被他搬到了这间小房子里,哐当一下砸进人心中,很难描述那是怎样一种嗓音条件怎样一种极致抒情,真他妈好听。
他唱的萨玛酒歌也好听,加鲁情歌也好听,康区的藏歌也好听。
如果他进音乐院校,一定会是被教授们重点培养的优等生,这个小背夫当真是天生的“中国好声音”。听说他曾去拉萨参加过全区音乐类统考,全西藏多个考生,他考了第二名。
白玛目前就读于武汉商学院,级学生。
艺术类院校的学费普遍高于综合院校,他如果去了,底下的弟弟妹妹全得辍学。
他没能读成音乐专业,读了电子商务专业,学费元。
白玛第一次在武汉见我时,描述过择校时的心情。
并没有不甘和遗憾,他在描述时甚至有一丝侥幸,侥幸自己没有为家中增添更多的负担。
他回答了我的盘问,告诉我他二哥年结的婚,穷,娶的是爸爸亲妹妹的女儿,因为近亲结婚,怀了孕又流了产。因为辍学早,没有文化,只能依旧在地里干活,农闲时当容巴。
二哥的牺牲成就了他的学业,让他当上了大学生,他不知足不行。
他还告诉我,幸亏自己没上艺术类院校,一想到自己的弟弟妹妹如果因为他高昂的学费而读不成书,只能在家里待着,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心窝子就疼。家里没多少地,难道让弟弟妹妹也去扛着货物当民工?
他说,每个哥哥都应该为弟弟妹妹做出牺牲,大哥做了,二哥也做了,现在轮到他了。
他说他其实牺牲得算很少了,大哥牺牲的是命,二哥牺牲的是人生,而他需要牺牲的只不过是歌声……
那天我们三个人坐在西餐厅里,他指指桌上的盘盘盏盏,说这么贵的东西他是第一次吃。
他说这样的餐厅,他的二哥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来,进来了也不会点菜。
……
那天他笑嘻嘻地问小明:
阿佳,你说这是什么情况啊?我只是一个普通读者而已啊,真没想过会被回复私信,还非要给我一份工作,还请我吃饭,还让你作陪……
每个像我这样来面试的人,老哥他都会这么大方吗?
他放下叉子,看着我的眼睛,正色问:
因为我是从西藏来的,我家里穷,所以老哥特殊照顾我吗?
那这顿饭我不吃,你的小屋我也不是特别想去了!
我说行了少废话,怎么这么能哔哔啊你,赶紧吃。
……时候未到,什么都不必问。
小背夫,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面试,只是我履行一个承诺,向你发出一个邀请。
可白玛以为那天是面试,非要用实力证明自己,他把包间门关紧,抱着吉他唱了一首《白马岗》。他用的是门巴语,大意如下:
妈妈酿的黄酒
爸爸讲的格萨尔王
寺庙里的诵经声
这就是我的故乡白马岗
号角吹响
饮酒欢乐
青年的男女跳舞唱歌
……
这首歌他在离家前唱过,爸爸妈妈送他到村口,边走边流泪。
胸前是爸爸系上的哈达,喉咙里是妈妈端起的苞谷酒,腰里藏着全家人东拼西借的一万元钱,其中一部分是他从这条路上用汗换来的。
他哼起歌,健步如飞,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有人轻轻敲门,五六个服务员站在门外,说唱得真好听。
光谷是全世界大学生最密集的地方,打工的学生满坑满谷,他们应该也是在勤工俭学,其中一个面膛黑红的年轻人冲我们笑得灿烂,他说:
啊,我在老家时听过这首歌,你就是墨脱亚东村的白玛吧!
他扭头和人介绍:真的,可有名了,大半个林芝都在听他的歌。
他问白玛:你也考上大学了吗?是武汉音乐学院吗?是学声乐吗?
我抢在白玛之前回答了他:学什么不重要……是啊,不仅考上了大学,而且也在勤工俭学。
我看看白玛,一字一句地说:他驻唱的酒吧是个小屋子,叫大冰的小屋。
来小屋之后,白玛曾讲过一次他的入学之路。
年的夏末,全中国应该没有哪个新生的入学之路比墨脱的白玛列珠更折腾。
快两天的时间,从墨脱辗转到八一,再由八一找了一天的顺风车去拉萨,在拉萨等了整整四天才买到火车票,一天一夜一路硬座到西宁。
西宁到武昌远,他买的站票,两天一夜,为了省钱。
等他背着一筐行李到学校时,又是大半个白天过去。
迎新的老师好生奇怪,都什么季节了,这位家长怎么还穿着棉衣?
老师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这张老脸是新生,这个新生来自遥远的边境线,跋涉了整整11天。
白玛12岁开始翻越多雄拉雪山,16岁半夜爬过嘎隆拉雪山,到了20岁这一年,终于走出了喜马拉雅山脉,从雅鲁藏布江畔来到了长江边。
他放下行李,擦擦汗,墨脱的泥沙还蹭在鞋帮嵌在鞋底,伴他抵达江汉平原。
白玛初到学校时没少闹笑话,好几次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第一次进教室上课,满屋的人瞬间安静,都以为他是老师,都很奇怪他为什么跑到后排坐着不上讲台站着。
第一次进宿舍也是这样,众人都以为他是来送小孩的家长,夜里就寝,同学奇怪地戳醒他问:叔叔,家长不是不能住宿舍吗?
他在被子里蒙头笑,醒来后真的当起了家长,接下来他主动包揽了宿舍卫生,室友们基本没机会扫地,马桶也是他刷。
转过年来,又逢新生入学,他蹬着三轮车去帮忙,学妹们诚恳地致谢:谢谢叔叔。
这事儿是真的,每年新生入学都会重演一遍,我没瞎掰,不信你去翻翻他年9月22日的微博。
……
白玛在武汉的生活并非两点一线,教室和宿舍之外,他最常出没的是吉他社,在那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唱歌。
三唱两唱,唱上了学校各个文艺晚会的舞台,成了校园歌王。
另外一个可以唱歌的地方是街头路演的舞台。
周末时商家搞促销,偶尔会在学校里找一些廉价的歌手演员,演出并不多,却一度是白玛重要的生活费来源。
关于白玛在武汉的生活,可以另开一个故事了。
有喜有悲,有好心的俯视、无心的欺辱,也有真心的帮助,好在都没晕染他的底色,他依旧是那个容巴出身的白玛列珠。
总感觉他应该是有些敏感的,总认为自己一个人代表着一个群体、一个地方,乃至一个民族,他生怕给自己的民族丢脸。
很难界定这种敏感是好是坏,抑或是不是一种负担,一个从小苦到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在都市的车水马龙里,一如他年少时背着几十斤的物资翻过雪山,走过天险……
无论如何,自尊总是自己给自己挣来的,白玛后来在小屋所获得的平视,和学校里一样多。
短短两个半月勤工俭学的时间,他已是家人,离开小屋时手信收了一堆:
羊鹿儿赠他一个纪念款的变调夹。
周老师和鬼甬送给他一套口琴和口琴架。
樱桃送他一兜子恐怖的大闸蟹。
阿哲直接把自己的吉他塞给了他……
阿哲那把琴,好像是当年从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背回来的。
白玛计划回礼墨脱石锅,一人一个,被大家严词拒绝。
疯了吧,横跨半个中国运一堆石头锅,你又不是骆驼……
阿哲后来想念白玛,就写了首歌,叫《白玛列珠》。
我出生的地方在西藏
那里是我美丽的故乡
我从不知什么是理想
但我的家乡有许多的牛羊
阿哲那首歌唱得过于深情了。
我每次听都烦得要死要活的,搞什么搞?白玛又不是驾鹤西去了,他明年暑假还会回来的啊!
他们反问我,为什么是明年?!为什么寒假时不让白玛来勤工俭学?说!
哎?凶什么凶?脑壳里有乒乓吗?怎么搞得好像是我不让白玛来似的?
人家白玛寒假时有安排了啊!过去两年的寒假人家都是那样安排的啊……
我无权去改变白玛对自己寒假的安排。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有了那些安排,才让我对这个曾经的小背夫真正高看一眼。
这几年的寒假,白玛都在当支教老师。
他选择的支教地点,是家乡墨脱。
我鼓励支教,用实际行动鼓励过,也一直在鼓励着。
但是抱歉,从不鼓励短期支教,尤其不鼓励那些蜻蜓点水式的短期支教。
趁着暑假寒假去短期支教的志愿者们,扪心自问一下,你们真的是去帮助那些孩子的吗,还是去给自己的人生攒故事?
或者,只是去捕获一份高尚感,寻找一份自我感动?
亲爱的,支教是种责任和义务,是去付出,而不仅仅是去寻找;
是一份服务于他人的工作,而不仅仅是一次服务于自我的旅行。
真正负责任的支教志愿者,不应该是一个只有热情的支教旅行者。
不鼓励短期支教,不等于反对支教。
如果可以的话,沉下心来在那些学校最起码教满一个学期如何?
只去蜻蜓点水地待上一两个星期或一个假期,你和孩子们谁的收获更大?
你倒是完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人生得到升华了,可那些孩子呢,他们收获了什么?你匆匆来匆匆走,他们的感受会如何?
在“支教”这个名词里,主角应该是孩子,他们没有必要去做你某段人生故事的配角,也没有义务去当你某段旅程中的景点。
话说得重一点儿,你有权利去锻炼自己,但何必拿边远穷少地区的孩子们当器材道具!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也牺牲了假期啊,不论我们去的时间长还是短,都是在改变孩子们的人生轨迹……这话没毛病,若能系统而严谨地良性影响一个孩子的人生,善莫大焉,积福积德。
但诚实点儿讲,改变孩子们的人生轨迹是你的首要目的吗?
冠冕堂皇的皮扒开,在你心里,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和丰富自己的人生轨迹,谁的排序更靠前?
人在做,天在看。
发心真的是诚的吗?
我认识好多真正的支教者,默默耕耘,认真备课,精进挚诚慈念灌心如大乘修行者。
一个真正的支教志愿者,心应该是平的。
不会盲目寻求道德上的优越感,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去关怀。
真正的献爱心不仅仅是去成全自己,更不是去作秀或施恩。
综上所述,我和我身旁的朋友们从不鼓励短期支教。
但凡事不能一刀切。
若说例外,白玛列珠是一个,他的所作所为是值得鼓励的。
一来,他总说自己不过是去陪着那些弟弟妹妹玩而已,并不以一个支教志愿者的姿态自居,心态甚好。
二来,他来自墨脱,去支教的地方也是墨脱,诚心帮扶的是本民族的孩子,走出墨脱后的他反哺家乡,并非一个支教旅行的过客。
白玛和他的队友们都是墨脱籍大学生,来自西南民族大学、北方民族大学、上海海关学院、拉萨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等,有男有女,几乎代表了墨脱的最高学历。
他们总说自己起不到什么太大的支教作用,若非说能起到一点儿积极作用的话,不过是授课之余现身说法,让孩子们知道,眼前的这些哥哥姐姐曾经跟他们一样艰难求学,甚至在比他们还要差的环境下读书,但最终走出了大山,人生有了更多的选择权。
所以加油坚持住吧!不要太早辍学去成家,早早地把一辈子交待了。
他们告诉孩子们:再穷也能找到上学的办法,不信你看白玛,容巴呢!背着几十斤货物翻过嘎隆拉!
除此之外,他们觉得自己还能起到的作用,不过是下课以后去帮孩子们洗洗涮涮,当完老师之后再给他们当一下临时的哥哥姐姐,都是些年幼的孩子,都缺乏照顾也需要照顾呢……
所以我并不认为白玛他们是在支教。
他们所做的事情或许比“支教”二字更重——或是在遵循及延续着一种门巴人的传统吧。
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传统,或许对那些深藏在雅鲁藏布大峡谷中的人而言,兄弟姊妹间只有真正做到接力帮扶,才是合格的门巴。
就像两个哥哥对白玛的付出一样。
就像白玛对弟弟妹妹们的照料一样。
就像这些已经走出大山考上大学的穷孩子,丢下来之不易的勤工俭学的机会,千里迢迢重回故乡,越过塌方,翻过雪山,去照料那些更小的孩子。
如此甚好,好一个门巴!
那些所谓的值得重塑的传统价值观,又岂是汉民族独有的?
所以我想我越来越明白若干年前真正打动我的是什么。
让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应该不仅仅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上一个暑假结束时,白玛并没有立即返回武汉,小屋总舵所在的古城离中甸不远,他按藏地人的习惯去朝拜了卡瓦格博,磕头转山。
他在飞来寺给我发来短信:老哥,我帮大家祈福了,帮你也祈福了。
我说:弟弟,谢谢你。
我叮嘱他:
转完山以后就回去好好上学有什么困难就联系我如果有急事就联系小明以后每年暑假都记得来小屋报到将来毕业了如果愿意就一直留在小屋唱歌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你想在哪个小屋待就在哪个小屋待将来小屋就是你起飞的甲板你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加油啊弟弟老哥我看好你……
他说:可是,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我说:No!不能!88!
你若认为我是在讲一个励志的故事,那你错了。
从不屑于煲鸡汤,若说熬,只熬苦口明心的江湖黄连汤。
今朝这则故事,却也不算黄连汤,不过是一瓢满舀因果的小善缘罢了。
种因得果,善缘善得,因缘具足须待时日。
倒也不必怪我卖关子,有些缘分,总应该满了十年再开口说。
十年前我27岁,那年拉萨刚刚开通火车。
那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手边有啤酒,怀中有吉他,身旁有兄弟,心里住着一个野孩子。
那时我在拉萨开酒吧,有天忽然想去看看南迦巴瓦,于是背包独行,一路浪荡到派镇,又沿着莫测的山路去往大峡谷深处的秘莲花。
所以,白玛的家乡我去过,十年前的我,曾徒步过墨脱。
派镇到拉格山难翻,拉格到汗密路最长,原始森林里几度迷途,没遇见狗熊撵着我跑,只看到了猴子冲我龇白牙……
从没走过这么难行的路,可那沿途的景色,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越走越热,雨打湿了路,汗浸透了裤衩,塌方区的沙石踩不稳,蚂蟥钻进我的右手腕,我点了根烟去烫它,手一抖,刺啦啦一个永远的疤。
曾经沿着中尼公路的雏形从拉萨走到珠峰,也曾徒步走完一整条滇藏线从德钦到拉萨,但那条墨脱路,我走得几近崩溃,好吧,高估自己的体能了。
前路且长,横不能废在半中央,于是狠狠心扔了背包减轻负重,空手往前挪。
几个小时后,几个容巴山民路过我,其中一个问:老哥,这个包是你的吧?
他惋惜地说:扔了不心疼吗?我帮你背着吧。
人家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儿看我,我推辞不过,只好由他。
我们边走边聊天,骂蚂蟥骂天热,分着喝他装在饮料瓶里的黄酒,吃我的压缩干粮,还唱了歌。
原本提心吊胆筋疲力尽的路,莫名其妙就走完了。
分别时我掏工钱给他,他不肯收,估计是看我破衣烂衫,以为我穷困落魄。
他坚持说:我这是帮忙呀,帮忙是不能收钱的。
我追,他跑,我撵不上他。
我说:喂喂喂我可不想欠人的,别把我想得那么落魄,我在拉萨是有酒吧的。
他问我什么是酒吧。
我说:一个小屋子,很多人在里面唱歌挣钱,很多人在里面花钱喝酒听歌……
他笑:哈哈哈,唱歌还可以挣钱?
他开玩笑说:那等我将来长大了,去你的小屋子唱歌吧。
我想留他的电话,他说没有。
我想留个电话给他,他说算了算了。
我想留他的地址,哪怕是个学校的地址也行哦,他估计是怕我寄礼物,不肯说。
我傻站在路旁,冲他的背影喊:弟弟,名卡热?名字总要告诉我吧!
那个小背夫喊,哎呀老哥,你怎么这么麻烦……
他远远地冲我挥挥手:……就喊我弟弟吧。
当年13岁的白玛列珠应该不会知道。
整整10年之后,上天会重续这段小善缘。
所以,弟弟,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把包给我背吧,脚下的这条路,老哥陪你走上一段如何?
大冰
作家、主持人、民谣歌手、老背包客。身份斑驳,自称不敬业的酒吧掌柜、科班油画画师、手鼓艺人、业余皮匠、业余银匠、资深西藏拉漂、资深丽江混混、黄金左脸、禅宗临济弟子……百万级畅销书《乖,摸摸头》作者,著有新作《阿弥陀佛么么哒》,《我不》。
本文选自百万畅销书作家大冰年新书《我不》:
玩命拼命不认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服,不要,不怕,不羁、不二、不懈,不屈不挠,不破不立,不卑不亢……
他们因不,而不同。
乃至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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